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诈宋丁五 小老儿最新章节在线阅读

小说:诈宋

小说:军事历史

作者:丁五

角色:丁五 小老儿

简介:亏心事做多了,被雷劈到穿越,面对南宋这个全新又真实的环境,他坑蒙拐骗,他巧言令色,他两面三刀,他口蜜腹剑……但他还揣着一颗被雷电鞭策过、改过自新的心,且看主角如何耍奸使诈置权贵于股掌之中,平步青云

诈宋

《诈宋》免费试读免费阅读

第5章 清水书符显旧事

“赔钱!”

“对,赔钱!你这老倌儿弄丢了我家老爷的货物就得赔钱!”

街道上人来人往,突兀的叫嚷声引的行人驻足观望,只见有个锦袍胖子带着几个恶汉围着位老汉叫嚷。

“这位大官人,是小老儿弄丢了您的货物,理当赔偿,可小老儿除了手上这几枚钱与摊子上几个篾器实是别无长物了……”

那老汉守个篾器摊子,一口中原口音的官话不住的向那锦袍胖子哀求打躬作揖。

老汉身后还有个瘦瘦小小、不知所措的丫头,显然是被吓着了。这丫头尽管瘦小尽管一身破衣烂衫,还有些营养不良,然两只眼睛却灵动非常,皮肤也很是白皙,美人胚子无疑。

“几个篾器能值什么钱!”一个恶汉打断老汉,与在旁观望的行人说道:“诸位都给我家老爷评个理做个见证,我家老爷让老倌儿看守货物还给了辛苦钱,谁知他却连车带货给弄丢了,诸位给评评这个理儿,这老倌是不该赔偿我家老爷?”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这恶汉话音落下,旁边几个同伙便齐声捧哏。

“小老儿我实是身无长物……”老汉无助道。

“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是罢?”那恶汉嘿嘿一笑,目光投向躲在老汉身后的丫头,伸出手来:“没钱还我家老爷,你可以拿你身后这丫头来抵债……”

“爷爷,我怕……”见那恶汉伸手来捉自己,躲在老汉身后的小丫头哭叫起来。

“大爷,这使不的啊……”老汉奋力用身体挡住那恶汉。

华袍胖子一直未曾做声,手下爪牙叫道:“没钱还,又不肯拿孙女抵债,那你就随我家老爷去公堂,看县尊大老爷如何发落你这小老儿,到那时候……”

老汉被吓了一跳,硊在地上讨叫饶道:“老爷,万万使不得呀……”

……

“开窑子的丁五丧尽天良啊,又欺压这些外地人……”

街对面是个药堂,一个圆脸小伙计看着面外发生的一切,嘴里嘀咕着狠狠的往地上吐了口浓痰。

“柱三,外面发生何事,如此吵闹?”有个少年自后堂走了出来,挑着眉毛问道。

“轩哥儿你不读书又跑了出来,小心师父他老人家知道了又要罚你!”看到这少年,名唤柱三的小伙计忙道。

“我爹不在家!”少年眉飞色舞。

“这些从北面来的外地人真可怜,在北边受尽金人欺压,逃到江南又要受地痞无赖的欺负!”小伙计看着对面说道。

盯着看了片刻,少年渐渐挑起了眉头。

这时候,后堂一众小伙计也听到外面的动静,也跑到前堂看热闹,为首的唤做水牛,只听水牛问道:“轩哥儿、柱三,外面出了什么事?”

“下三滥的手段!”少年嗤鼻:“丁胖子给这外地老汉下套,强抢人家的孙女。”

“爷爷……”

就在少年与柱三几个伙计说话时,女孩的哭叫声陡然凄厉起来,只见锦袍汉子身边的恶汉竟然动手开始抢夺那女孩。

“穷骨头,这丫头与其跟着你受罪,不如抵与我丁某人,再不济也是吃穿不愁……”锦袍胖子丁五开了口:“而且我丁某人不仅不要你赔那丢掉的货物,再送你点棺材本……”

“大官人,这使不得呀……使不得呀……小老儿带孙女给您磕头了……”老汉硊地拉着孙女哀求:“这孩子爹娘去的早……”

“不知好歹!”见老汉依旧不肯,丁五勃然变色一脚将老汉踹翻在地,恶狠狠道:“你要么把这丫头抵给我,要么随我去见官……”

丁五旁边的爪牙上来便抢那女孩,冷笑道:“县衙的老爷跟咱家老爷熟的紧,你这老头赔不起我家老爷的钱,去了县衙也是这个结果!”

一时间,整条街上回荡着老汉吃痛讨饶声与女孩惊恐的哭叫声。

水牛叹气:“这世道乱的连王八头子都能兴风做浪了,这丫头落在丁胖子的手里,就是进了火坑……”

柱三面有怒气:“丁五这种人就没人能出来管一管么?”

“丁五有钱有势,是县里有名的无赖祸害,哪个敢管这个闲事?”水牛摇头,却瞥见素哥径自向外走去,忙叫道:“轩哥儿,你哪去?”

“管闲事儿去……”轩哥儿头也不回:

水牛大惊:“少爷呐,您可别惹事儿……”

“轩哥儿……”柱三也被吓的一哆嗦,嚎似的叫道,忙追了出来欲拉住这少年。

“光天化日之下强抢夺民女,这大宋的天下就没王法了么?”

水牛与柱三还是慢了一拍,轩哥儿的声音己经在街面上荡漾开来。

“谁……”听有人说话,丁五恼怒,连忙问道。

少年的话音落下时,围观的百姓逃似的分到两旁,将素哥儿的身形显露出来。

“这是谁家的孩子,在这胡说八道!”看是个少年,丁五|不以为意与左右问道。

丁五手下爪牙有识的素哥儿的,谄笑道:“五爷,这是还春堂药房东家安郎中的儿子,叫安什么来着,估计是读书读成了呆子了!”

“唤做安维轩!”另一个爪牙在旁边说道。

“安郎中的儿子?”丁五问道。

“正是!”那爪牙道。

“此事与你无关,滚到一边去!”丁五挑眉。

轩哥儿将倒在地上的老汉扶了起来,目光投向丁胖子:“丁员外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法来抢夺民女,就不怕早晚有一天遭报应?”

“你这娃子休要诬蔑我家老爷!”丁五手下爪牙叫道,虽张牙舞爪却没动粗。

“给脸不要!”丁五愤怒:“教训他!”

“莫要动我家少爷!”水牛、柱三与药堂里的伙计连同坐堂郎中一同跑上前来,将安维轩护在中间。

丁五话音落下后,手下爪牙迟迟没有动手。

见手下没动,丁五骂道:“你们几个耳朵聋了么,听不到五爷我说话么!”

“五爷,还春堂安郎中医术高明,兄弟们有个头痛脑热跌打损伤、园子里的姑娘得了见不得人的脏病,都免不得去找安郎中诊治……”有手下低声道。

家里是开的是窑子,做的皮肉买卖,丁五自是知晓安郎中的份量,强忍下怒火道:“五爷我卖安郎中一个面子,你小子就此离去,五爷我就当没有这档子事!”

“少爷,走罢!”听丁五的话,柱三几人忙扯着轩哥儿的衣袖说道。

“起开!”安维轩推开水牛、柱三,对那老汉说道:“老丈,我且问你,你是如何欠下这位丁老爷债务的?”

无助中见有人护着自己,那老汉感激且慌恐的应道:“小官人,小老儿我在这里摆摊谋生,之前行这位丁老爷带人着拉着货物,说是车子进不了巷子,给小老儿几个铜钱,要小老儿帮忙看守车上货物他去叫人来卸货,小老儿见有钱可拿便应下了。”

话到此时,老汉声间中己是哭腔:“就在小老儿看守货物时,有人来说是这位丁老爷吩咐的要将车子拉去家中后门,小老儿便让那人将车子拉走,谁知……”

不等老汉将话说完,安维轩接话道:“谁知车子刚被人拉走,这位丁老爷就带人来了,说是老丈你守丢了他们的货物……”

“正是,正是!”老汉忙应道。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失了我家老爷的财货,就得赔偿我家老爷!”丁五手下爪牙叫道。

“老丈你怕是不知,这丁五爷与那将车拉走之人是一伙的,目的就是让你上当,要你拿孙女抵债。”未理会那恶汉叫嚣,安维轩与老汉说道,又将目光投向丁五,冷声道:“丁员外在吴县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竟然用这种手段谋人女子,实是不大光彩!”

“你小子信口雌黄,不想活了?”丁五手下爪牙威胁道。

“诬蔑丁某,小心丁某去县衙见官,告你个诬陷之罪!”丁五黑着脸。

安维轩冷笑:“整个吴中县城的人谁不知道,你丁员外的宅院产业都置办在城南,在下年纪虽轻可也在这城东住了十七载,从没听说我家药堂的对面有你丁五爷的产业与宅院!”

“我家爷是来这里送货的!”丁五的爪牙强行狡辩。

没理会那恶汉,安维轩接着说道:“退一步来说,若丁员外你真的失了货物,你正常反应应该是立即派人去寻找丢失的货物,毕竟本城地界不大,货物刚刚被人拉走,车子又行走不便,吴县水风密布,必然走不远,很是容易追回;而五爷你却没去寻找丢失货物,反而围着这位老丈讨要货物,更要老丈拿孙女抵债,能不让人怀疑这其中有诈么?”

听轩哥儿一说,一众围观的百姓恍然,立时交头结耳,却没有人敢出头。

“血口喷人!”被揭穿骗|局,丁五恼羞成怒:“给我揍这小子!”

“谁敢动我们少东家!”

见丁五要动手,柱三、水牛带着药铺里的一众伙计叫喊着并随手抄起能够得着的家伙。

“反了天了,几个狗杀才吃了熊心豹子胆也敢跟五爷我斗!”平日里嚣张惯了,寻常人见到自己都绕着走,哪有人敢管自己的闲事,丁五大怒驱使手下爪牙:“给我打!”

这边被护在中间的轩哥儿却是将头一梗,拱手向天道:“举头三尺有神明,你丁员外坏事做尽,就不怕有朝一日天打雷劈……”

轰隆隆……

轩哥儿的话音尚未落下之际,竟然有数道震耳欲聋的雷鸣响起,惊的所有人不禁将头缩起,那丁五与一众爪牙,更是惊的有些不知所措。

古人迷信,寻常人都害怕打雷,似丁五这样常做亏心事的更是心虚惧怕,难免不会联想到因果报应之说。

雷声散去,丁五|不由举头望天,心道难不成真是自己坏事做多了,老天爷借此警告?

越想心中越是害怕,丁五|不敢在此地多留,然多年的江湖自是知道输人不输阵的道理,故做镇定的嚣张道:“安家小儿,五爷我这次就放过你,以后记得莫要让五爷我见到。”

说罢,丁五带着手下爪牙退去。

哄笑声立时响了起来,所有人只顾着看溜走的丁五等人,却没有人注意到,方才打雷时安维轩几乎交身体缩了起来,看模样貌似比丁五还要惧怕打雷。

安维轩害怕打雷,真的很怕!

别人不知缘故,安维轩自己心中清楚的很,上一世的自己曾做过不少亏心事,估计是老天爷也看不过眼,一道神雷直接注销了自己前世的户口。

前世的安维轩是一个骗子,一个使用各种手段骗财骗物的骗子.

前世的安维轩父母去世的早,寄人篱下受尽冷眼。忍无可忍,安维轩不得不辍学谋生。只是,安维轩花光身上的最后一枚硬币依旧没有找到工作,就在饿的剩下半条命的时候,有人递来一瓶水一个馍馍。

后来,这个人成了安维轩的师父,教安维轩行骗的师父。幼时饱尝**欺虐,大人们骂他是克死爹娘的扫把星,小孩们骂他是没爹娘的野孩子。使得安维轩幼年起便性情淡漠,觉的这世界欠他一个公道,将自己养成了铁石心肠,哪怕做了错事也是心安理得,从不会生出半点忏悔的念头。

初入行时,安维轩只是按师父教的传统套路行骗。之后与时俱进,随着互联网的兴起,安维轩从最开始的单枪匹马,到后来拉起百十号人成立网络诈骗团伙。

前世的安维轩很拼,也许是那段苦难记忆深刻的缘故,当别人还在为996工作制而抱怨的时候,安维轩己经007了,只要有人可骗,安维轩带着手下宁愿每日不眠不休,也不挑工作环境,甚至可以随便在山上搭个帐篷,用石头、木板搭建工作台,再在房顶放置几台路由器,便开始忍受高温、蚊虫叮咬,冒充客服、快递小哥“好心”帮你退款诈骗,甚至冒充各级行|政机构官|员,为群众“排忧解难”。

不知是安维轩的骗术高明还是前世那个时空智商欠费的人太多,而立之年后的安维轩何止是腰缠万贯,豪车别墅游艇更是置办齐全,宛若人生赢家。

发达后的安维轩,虽不敬畏法律,但会敬神拜神,每年都会捐巨资兴建庙宇、祠堂,当然也免不了求些护身符带着身边。

然而常在河边走,没有不湿鞋。安维轩手下的人多了自然树大招风,锒铛入狱的不在少数,安维轩凭借着机警在十余年的通缉追捕中竟然安然无恙,然而安维轩躲的法网却躲不过天谴,哪怕身上有再多的护身符,也挡不住从天而降的神雷。

只是安维轩没想到的是,挨过神雷过之后的自己又活了过来,只是活在另一个时空,另一具与自己同名同姓的少年的躯壳里,再准确一点,这个时空是南宋的绍兴年间。

地点嘛,浙江西路平江府治下吴县,也就是后世苏州城的吴中区。

鉴于亲身经历,药素很怕打雷,真的很怕;而且不仅惧怕更是痛改前非,比前世警|察蜀黍说教一万次都管用。

今日丁五做局强抢老汉孙女,放在在安维轩眼中,这种把戏实在是低级的不能再低级,打心底不屑。自己挺|身而出去帮助被做局的老汉,安维轩看来就是在为自己的前世赎罪,毕竟前世做的亏心事太多,自己可以不畏惧法律,但要畏惧上苍。

用了很长的时间,安维轩才接受自己穿越这个现实,但没用多长的时间,安维轩就适应了这个朝代的生活,毕竟比起没水、没电、没网络,总比没有命要好的多的多。

至于今日那几道如有神助的神雷倒也好解释,江南六月,吴县又地处太湖之滨,这个季节小气候复杂,经常有局部对流天气,形成方圆几里的小型云层,这种小云层时有雷电发生,还有可能会造成小范围对流性降雨,那雷声十有八、九就是附近有小型强对流天气发生而产生的雷电。

……

“孽障,硊下!”

天刚擦黑,炸雷般的咆哮在安家后宅滚滚而起。

安维轩这一世的爹,还春堂药房的东家安正,正一脸怒容加愁容,手里拿着代表着家法的竹鞭,高高举起:“你这孽子,你知道你给家里惹了多大的祸事么?”

“难道做好事也会遭报应?”

看着将要落在身上的家法,硊在地上的安维轩口中喃喃,自己也说不清楚自己此刻的心情是惧怕还是后悔。

不过,安维轩心里还是有很多暖意的,前世自己双亲离世的早,家庭温暖是自己望而不及的奢侈,自己虽只是灵魂占据了这具躯体,但血脉上的亲情却是共鸣的。

“他爹,孩子做的有错么……”

就在家法将要落下之际,有妇人的声音响起,随之将要落下的竹鞭被劈手夺走。

这护犊的妇人是安维轩的母亲张氏,张氏不仅对自家孩子疼爱无比,还能镇得住自家的男人。

“对,对,对,他是没做错!可还不如做错了事!”被夺走竹鞭的安正无可奈何,摇头叹气道:“那丁五是什么人,你也不打听打听,是这吴江县无人不知的地痞无赖,得罪了他,日后就等着被他报复罢!”

“地痞无赖再厉害,他能厉害的过官府?”张氏叉腰:“他敢报复,咱就去报官!”

“妇人之见,妇人之见!”安正连连摇头,思虑片刻道:“说多了你这妇道人家也不明白,你快去拿三十贯钱来……”

“拿这么多钱干嘛?”张氏不解。

“破财免灾,你要想咱家轩儿平平安安,就依为夫所言!”安正今日与内人说话比以前都有底气,随即又道:“为夫去丁家坐坐,把这孩子闯的祸给平了,一个丫头也就值十几二十贯钱,这三十贯足够他买个资色不错的女娃了。”

“师父,师父不好了……”

安正话音尚未落下之际,只见柱三跌跌撞撞的跑了进来。

“慌慌张张,不成体统!”安正板起脸来教训,又问:“发生了何事?”

柱三回道:“咱家大门被人泼了红漆……”

张氏惊道:“你看清是谁泼的了么?”

“不是丁五,还能有谁?”安正愤怒的拍了桌子,瞪了眼儿子:“我就说过丁五这等人不好惹,也只有这等无赖才能使出这等下三滥手段!”

“他爹,这该如何是好?”张氏终究是个妇人,遇到这种事情也没了什么主意。

“夫人快去把钱取来,为夫去丁家坐上一坐,以为夫在吴江行医的攒下的名望,想来这丁五还是会卖些面子的。”安正与妻子说道。

待张氏将钱财拿来,安正看了眼儿子,厉色道:“今日罚你今晚不许吃饭,正堂硊三柱香的时间,三柱香燃不尽不许睡觉……”

“轩儿本身体弱,又在长身体……”张氏心疼儿子。

“慈母多败儿!”安正打断道:“罚他长硊不是目的,是让他反醒让他长记性、长教训,不要……”

“儿子觉的自己没有做错!”安维轩不服。

“逆子,你还学会顶嘴了……”听得儿子说话,安正发怒却又神情一怔,面容上尽是无可奈何,没有再骂儿子,转而面上尽是沧桑,喃喃道:“岳帅爷当年也没有做错,更是铮铮铁骨……”

不觉间,安正话语有些哽噎,眼眶微红。

感觉到自己有些失态,安正接过张氏递来的钱财,叮嘱道:“为夫出门后家中关好各处门窗,为夫未曾回来前任何陌生人敲门都不要开启。”

说罢,安正出了门。

见自家夫君出了门,张氏将硊在地上的儿子扶了起来,吩咐人把饭菜热了端上、来,心疼道:“别听你爹的,没有过不去的坎,咱们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待你爹回来了咱们就做个样子……”

泪水从安维轩的脸上滑落下来,曾经望而不及的奢侈,真真正正的砸落在自己的身上。

“这孩子,怎么还哭起来了!”张氏拿帕子擦拭儿子脸上的泪水,眼中尽是宠溺的取笑道:“方才你爹要打要骂的,也不见你有半分害怕,这会反倒哭起鼻子,现下个子长的比为娘都高大半头,也不害臊……”

听得母亲言语,安维轩眼中的泪水更是止不住的掉落。哪怕安维轩的心智早己过了不惑,经历尔虞我诈的洗礼后坚韧无比,这份亲情依旧让其本心再次回归赤子。

吃得正香,安维轩忽听到从药堂大门传来敲门声,吓的忙放下筷子,便要跑去正堂下硊。

张氏挑眉,安慰道:“你爹不会这么早回来的!”

说话间,柱三来到后宅,报道:“师娘,门外有人前来求医,是今日素哥儿救了的那个老汉。”

“那老丈怎么了?”张氏问道。

“回师娘的话,那老丈白日间被打伤,到了晚间咳嗽的愈加厉害,竟咳出了血,估计是受了内伤!”柱三回道,又说:“只是师父吩咐过,在他老人家没回来前不要开门……”

张氏心善:“虽说你师父不让随便开门,但医者救死扶伤为本分之事,哪有见死不救的道理,让你大师兄与那老丈诊治!”

应了一声,柱三却没离去,吞吞吐吐的说道:“师娘,这老丈好像穷的很!”

责怪的看了眼柱三,张氏道:“咱们安家既然做好事就做到底,今日连他孙女都救了,还在意几个药钱嘛!”

“我也去看看!”安维轩放下碗筷,便向前堂跑去。

“这孩子饭还没吃完呢……”张氏摇头,也跟着走去前堂。

……

见到安维轩,那老丈欲双手作揖,但却咳的连话都说不出来,不得不以手捂嘴,每咳一声唇角竟有缕缕血丝迸出。

“老丈莫要多礼。”安维轩忙摆手还礼。

“夫人、小官人,您行行好,救救我爷爷……”见到张氏与安维轩,那丫头下硊哭求道。

“好孩子,我们会尽力的!”张氏看丫头可怜,拉起来替她擦拭泪水,吩咐弟子与老汉医治。

……

“谁把门打开的?”

未过多久,药正回到家中,见药堂门户大开劈头与众人问道,随手将大门紧闭。

“他爹,莫要多问,先看看这老丈伤的如何?”张氏打断道。

医者父母心,见有病人,安正也不多说什么,与老丈看了看伤情又把了把脉,微皱起眉头:“原本有疾又伤及脏腑,再下先开几副药观察一二再做下一步诊治。”

显然,老汉的伤势不容乐观。

妇人心中存不下事,待自家男人瞧完病情,张氏忙问道:“他爹,事情解决了?”

“你这孽子!”听张氏发问,安正劈头便向安维轩骂道。

“怎么又骂儿子?”张氏不满。

“欺人太甚!”安正勃然发怒,却没再骂儿子,说道:“为夫去丁家连大门都没进去,那丁五要门子代话,竟然狮子大开口,要咱家赔偿他一百贯,还要为夫带着素儿去给他上门赔礼……。”

“啊?”张氏惊愕:“咱家这宅子才值几个钱!”

也不多说什么,安正将手一摆:“家里这边便不要你管了,明日一早你带素儿去西山岛躲躲,其他的由我来想办法……”

虽然父亲对自己总是声色俱厉,安维轩依旧出感觉到在严厉背后那份浓浓的呵护与疼爱。只是,安维轩的眼神渐渐变的冰冷起来:丁五,惹了我,有你后悔的时候!

当,当,当!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让安家人吃了一惊,安正夫妇与家中伙计面面相觑,心道莫非又是丁五那泼皮派人来使什么卑鄙伎俩?

“天色晚了,我家主人己经睡下了,客官出诊拿药的话,请明日再来罢!”柱三机灵,忙对外说道。

“与你家主人说,他的几位故旧前来探望与他,让他速来迎接我等!”门外人说道。

“是郑兄么?”听声音耳熟,安正忙问道。

“安兄是我,还有牛鼻子老林也来了!”门外人笑着应道。

安正欣喜,亲自上前开门,见到来人拱手笑道:“二位兄长,今日怎来了?快快请进!”

一俗一道两位中年大汉进得屋来,在二人的身后还跟着几个年轻的道家弟子。略做寒喧,安正忙道吩咐道:“快去泡茶,泡我前日托人新买来的阳羡茶……”

“我老郑是粗人武夫,有口浓茶解渴便行,哪像你们这些雅人茶都喝的那么精细!”为首的中年大汉笑道。

“老安,你尽管给他些泡些粗茶牛饮,咱们细细品你那上来的阳羡茶!”说话的是手拿拂法的中年道士,在这道士的身后还赤步赤趋的跟着几个年轻的小道士。

“夫人,来见过我这两位兄长!”安正忙与身后的妻子张氏说道:“这位就是我常与你说的郑雄郑大哥,那位道爷便是林健林大哥。”

“见过二位伯伯!”张氏忙上前屈膝行礼。

“弟妹莫要多礼!”那中年大汉与道士一齐还礼。

“二位兄长请随我进正堂!”安正笑道,转而叮嘱水牛几个伙计:“这位老丈先扶于偏堂休息以作观察,待明日对症医治!”

进得正堂分宾主落座,那郑姓中年大汉开口问道:“老安,令郎呢?”

“你这孽障,快来见守郑伯伯与林伯伯。”听提起自家儿子,安正叹了口气,对自家儿子斥道。

“侄儿见过二位伯伯!”安维轩上前行礼。

“不错不错,落落大方,举止得体。”看着药素,郑雄与林道士齐齐点头,郑雄目光投向安正笑道:“怎么?生子如此,你还不满意?”

“二位兄长不知道,这孽障给我惹了多大的祸事!”药正一脸无奈。

“我看这孩子挺好!”林道士打量着药素说道,又问:“安兄知不知道现下吴县百姓怎么称呼令郎的么?”

不等安正发问,郑雄接话道:“现下吴县百姓皆称呼令郎为‘吴中小义士’?”

“小义士?”安正摇头,指着大门苦笑连连:“方才二位兄长进门时不知看到了没有,因为这孽障,我安家的大门都被人泼了红漆。”

“丁五干的?”郑雄挑眉。

安正点头,没有说话。

“我二人今日登门,就是为此事而来!”林道士开了口:“今日令郎急公好义之事己经在吴中县城传遍了,我二人知那丁五|不会善罢干休,特意相约前来,为此为兄还带上了几个弟子助阵。”

“小弟在此谢过二位兄长了。”安正忙拜道。

“你我之间还需客套!”郑雄摆手,目光投向安维轩,眼中尽是赞赏之色:“好小子,不愧是我岳家军的后人,有股子好男儿的血性,岳帅若是还在世上,见到你也定会喜欢的!”

岳帅?岳家军?药素今日己经是两次听到这个称呼,心中有些惊异。

“那丁五着了泼了油漆,还说了什么?”林道士问道。

问及此处,安正心中愈加气愤:“就在两位兄长到来之前,我带了些钱财去那丁五府上赔罪,吃了闭门羹不说,那丁家的门子说代那泼货丁五传话,要安某择个良辰吉日带着犬子与制钱百贯到丁府三拜九叩赔罪,否则……”

嘭!

“欺人太甚,似这等腌泼才也敢欺负我岳家军的人,真当咱是软柿子不成?”巴掌重重的落在桌子上,郑雄铁青着脸骂道:“把老子惹急了,老子提着钢刀杀上丁家,一刀一个,像当初杀金狗一般屠个痛快!”

“道爷我今夜便去取他首级!”林道士眼中似燃有火焰,身后的几个弟子更是义愤填膺。

“二位哥哥,这万万使不得!”安正忙劝阻道:“吴中不是当年抗金的战场,大宋还是有法国的。”

郑雄将眼一瞪:“那你就让这等阿臢货骑在你头上屙屎拉尿?”

安正不由摇头叹气。

“贫道虽在方外,对这丁五的恶行也有所闻。”林道士眼中闪烁着怒意,缓缓道:“前岁,有一个男子来我观中进香,长硊于三清祖师面前忏悔请求神明原谅,说其做为那丁五帮凶,曾逼良为倡,强|迫一从北边逃难来名为李巧娘的良家女子糙持贱业,那女子性情贞烈,坠楼而死以求名节……”

“真是无法无天!”郑雄拍案而起,“这一次竟然欺负到咱们岳家军人的头上,谁能咽的下这口气?”

再一次听到岳家军三字,安维轩犹豫片刻,开口问道:“二位伯伯,父亲大人,您说您们是岳家军……旧部?”

“不错,我与你林伯伯当年都曾是岳帅爷帐下的亲兵,那年牛统制与杨统制奇袭伪齐得战马一万五千余匹,帅爷先后组建踏白军、游奕军和背嵬军三支骑兵。其中以‘背嵬军’最为骁勇,杀的金狗屁滚尿流,我与你林伯伯当时就于背嵬军中任职。”说起旧事,郑雄眉飞色舞,那段铁马金戈的岁月有若仍在昨日一般。

林道士也说道:“你父亲当时是背嵬军中郎中,救死扶伤无数,深得军中兄弟尊重!”

“老安,来之前我与老林都计较好了,贤侄之事我等与你摆平。”郑雄将话转入正题:“我们琢磨了一下,散落在吴县附近一带的军中弟兄少说也有一二百号人,召集起来以咱们的声势,那姓丁的绝不敢造次。”

“不可!”安正连忙摆手。

“为何?”郑雄、林道士二人齐齐问道。

安正细细说道:“你我皆是岳家军旧部,帅爷他老人家蒙冤后朝廷一直对咱们这些岳家军旧部有所防范,此为其一;其二,我听说这丁五攀上了本县县尊……”

“攀上了知县?”郑雄、林道士二人挑眉。

看着二人,安正说道:“二位兄长也知道丁五这厮是做什么买卖的,县里这些老爷们异地为官又不曾携带家眷,难免不会孤寂难耐,丁五这厮投其所好,叠床暖被的小妾与历任知县不知送了几房,这关系岂能浅了?”

“狗官!”

郑雄怒骂,林道士也是双眉紧锁,显然事情己经出乎了之前的预料。

安正亦是紧锁眉头叹气:“正因知道其中缘故,才不能与其正面碰撞,以防被这混账官府中人诬陷,方才我还盘算,将犬子送往西山岛林兄那里暂避一段时日。”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这大宋真的是暗无天日了么?”林道士额上青筋显现。

“自帅爷蒙冤那一刻起,这大宋的天便黑的不能再黑了。”安正声音不止清冷,还有些许愤怒。

屋内一时陷入静寂,三人显然束手无策,又在苦思对策。

知道了丁胖子的大体情况,做为当事人的安维轩也陷入了沉思,许久之后眼中有光彩流动,碍于父亲之威,许久才弱弱的开口道:“二位伯父大人、父亲,孩儿有一计或许可以让这丁五收敛几分……”

“你这孽障不与为父添乱便己经是不错了,哪里又能帮的上什么忙!”不等安维轩将话说完,自家父亲便怒斥道。

“老安,不妨让这孩子说来听听!”郑雄摆手。

“常言道:‘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目光投向安正,林道士啜了口茶水:“令郎也是读书人,眼界见识应比我等出身草莽之人宽上些许。”

“二位哥哥,你们未免高看这孩子了!”安郎中正不以为意,看向儿子不屑道:“这孩子不再惹事生非,我就己经是烧高香了!”

“二位伯父大人、父亲,孩儿的计划只要详加实施,绝无失败一说。”见父亲不信自己,安维轩不得不硬起头皮。

“我三人都没有办法,不妨听这孩子说些什么……”听安维轩的语气似乎很自信,林道士说道。

安郎中看了眼儿子,将头别在一边。

见父亲默许,安维轩犹豫片刻低声道:“事干机密,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郑雄、林道士与药正三人对视一眼俱点了点头,让屋内其余人退了出去。

“说罢,你这孩子有什么计策能让那臢货变的规矩些。”屋内只剩下四人,郑雄开口问道。

目光看投郑雄与林道士,安维轩笑拜道:“主意由晚辈出,但还是要劳郑伯父从旁协助、林伯父亲自出马,这计策才能奏效。”

“我二人?”郑雄与林道士各自向对方对视一眼。

安正不耐烦道:“有什么主意快说,休要在这里耍巧卖乖故弄玄虚!”

“是,父亲大人!”安维轩忙应道,压低了声音言语了一番。

……

“这些小手段……真有你说的那般巧妙?”听完药素之言,林道士一双眼睛开始放光。

安维轩应道:“晚辈所说耍这些小手段不过是些不入眼伎俩而己,所需用的物事药堂中应有尽用,若林伯父不信的话,现下便可以试上一试。”

“若真的管用,你这孩子倒教会了贫道一个来钱的营生,贫道日后没钱使了大可以拿来用用。”林道士以手抚须。

见安维轩言之凿凿,郑雄不禁摩拳擦掌:“若此计可行,老安你与我些药物,我老郑今晚便去丁家……”

“歪门邪道,我等忠义之人岂能用这种旁门左道?”安正却是连连摇头。

安维轩反驳:“父亲大人你也说过,当年岳帅爷何等的光明磊落忠肝义胆,到后来还不落得为宵小所害?现下既然连天都是黑的,我等忠义之人对付宵小,就要用比宵小更加宵小的手段方才能邪不压正,再说……”

“住口!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训为父了?”安正开口训斥:“使用旁门左道的卑鄙伎俩,那还能算做正道么?”

“老安,你迂腐了!”林道士捏着下巴摇头。

“这孩子说的没错!”郑雄也是说道:“当下暗无天日,既然不能光明正大的讨个公道,倒不妨使用些黑手段,这不止是替你们安家讨个公道,也是为被丁五欺压的百姓出口气,更是为了维护吴中一方百姓的安宁。”

被郑、林二人劝说,心中又无其他办法,安正沉思片刻才开口道:“就依你之计罢!”

转而安正以手指着自家儿子,训斥道:“你这孽障小小年纪,从哪里学来的旁门左道。”

挨了训斥,安维轩只能默然不语。

见安正点了头,林道士思虑一二,与安维轩道:“贤侄,依计行事时,贫道需你扮作道童随在身边,免的到时使用这些小手段出了什么岔子!”

“丁家的人见过我!”安维轩连连摇头。

林道士笑道:“让人认不出你,并非难事!”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

一首《望海潮》虽是柳七变请歌伎引见拜会旧友,时任两浙转运使孙何的而作干谒词,却将吴中的繁华描写的淋漓尽致,更是成为千古名唱,甚至此词还成为一代帝王的催命词,当然这是后话。

做为《望海潮》中所言三吴一部分的吴县自是繁华,但见街头人|流如织,酒肆茶楼座无虚席,端得是与北地不一样的景像。

“听说了没有,安中的独子惹下祸事,那丁五放言安郎中不携钱百贯与儿子上门赔罪,他安家的药堂便休想在吴县开下去。”茶楼上,一茶客压低了说道。

旁边瘦茶客摇头:“安家这孩子莫不是犯了疯病,丁五的闲事他也敢管?听说前几日丁五己经派人往安家大门上泼漆,若这安郎中不识趣,只怕过几日这丁五说不定就会弄个半死的病人扔到安家,说安郎中医死了人……”

闻言,一众茶客不由叹息。

“你说话恁的不凭良心……”这瘦茶客话音刚落,有一身形微胖的茶客不满:“这吴中谁没有个头痛脑热,哪个又一直没病没灾,那安郎中|出诊可曾收过高昂的诊费,卖过高价之药,依我看安家衙内多半是承了安郎中的正直禀性,才会出手管那闲事。”

“这安家孩子还是年少,心性需要磨砺。”瘦茶客摇头,转而与那胖茶客言:“县城百姓皆知安郎中是个好人,但你看又有哪个敢插手此事?”

瘦茶客一番话说的茶楼间无人应对。

“这么说,就没人管的了那丁胖子?”身材微胖的茶客摇头。

“我等凡人自是管不了,但老天爷能管!”就在这时,有个茶客笑了起来。

“老钱,什么意思?”几个茶客不约而同问道。

坐在茶楼上的,大多都是本地相熟的街坊邻居,故而敢私下议论。

那被唤做老钱的茶客,嘿嘿一笑以极低的声音说道:“我有个堂弟在那丁家做帮工,据我那堂弟说,这几日丁家接连出现怪事……”

“丁家出了什么怪事?”茶客好奇心立时升起。

“丁家有人撞邪……”老钱道,开了话闸:“一连数日了,丁家上下的不是有人头晕眼花,就是有人神情恍忽,还有人说自己见到了过世的亲人……”

“真的?”众人不约而同问道。

“那还能有假!”唤做老钱的茶客得意。

“没有人能收拾他,老天爷就来收拾他,果然是天日昭昭报应不爽……”有人笑道。

角落里,一大一小两个道士对视了一眼,眼中尽是笑意,道士将茶钱往桌上一放:“徒儿走罢!”

小道士应声,背上搭裢行囊随后而行。

出了茶楼,两个道士前后而行。

行走间,那中年道士不时回头盯着小道士摇头而笑,小道士被笑的有些莫名其妙:“林伯伯,您总盯着我笑什么?”

“叫师父,莫要穿了帮!”那中年道轻叱,尔后笑道:“贫道在想,似老安那等行事古板方方正正的人怎么生出你这么个不走常理行事的儿子。”

那小道僮无语,提醒道:“师父,前面街头转弯便是丁宅,每日这个时辰丁家采办货物的车辆都会停在门口!”

这一大一小两个道士正是林道士与易容而行扮做道僮的安维轩。此时安维轩心中还有几分忐忑:“师父,我扮做这般模样,那丁五会认出我么?”

“你现在就是站在你娘面前,药家弟妹也认不出你来!”林道士递了一个放心的眼神。

前世成功的躲避过无数次通缉追捕,安维轩对自己的乔装之术颇为自负,然此世安维轩有了爹娘亲情的牵绊,心中难免会有所顾忌。

做为本县一等一的无赖、丁五这些年赚了不多家资,丁宅占地八间五进院,造的端是一番气派,门口两个镇宅的大石狮子如丁家爪牙一般凶恶张牙舞爪。此时丁宅开着侧门,门口停了辆车,有杂伇将车上的货物卸下运往宅内,门口还立个门房斜着眼睛似看犯人般的盯着杂伇干活。

鉴于丁胖子的恶名,这丁宅虽位于闹市,可门前来往的行人却很是稀少。

“哎呀,好重的阴气……”街头转角,林道士望着丁宅上空,愕然说道。

那监视杂伇干活的丁宅门房听见声音,斜眼瞧着林道士嚷道:“你这牛鼻子在这里瞎嚷嚷什么呢?”

林道士依旧望着丁宅上空,答话道:“贫道说,你这宅子好重的阴气……”

“滚,滚,滚!”那丁宅门房将手一挥,向林道士骂道:“再他娘的胡说,小心爷我收拾你!”

“你这人……”见那门房出言不逊,林道士也是将手一摆扭头欲走:“日后你家主人若是出了什么横事,莫要说贫道未曾提醒。”

“哟嗬,你这牛鼻子敢咒我们家老爷,莫不是要讨打……”那丁宅门房将袖子一撸,追上来便打,却被林道士反手掼在地上,吃痛惨叫。

林道士年少从军杀敌无算,哪怕人到中年膀子上的气力还是有的,临敌经验更不曾忘却。

“来人啊,有人闹|事……”被林道士掼在地上痛的起不来,那门房张口喊叫。

话音落下未久,便有脚步声响起,从丁宅冲出几个如狼似虎的恶汉:“谁?谁敢在丁府闹|事?”

“王三哥,就是这两牛鼻子……”见来了救兵,那门房连滚带爬的跑到几个恶汉身边,指着林道士与药安维轩。

自丁宅冲出来的几个恶汉,安维轩认得出来,正是前几日在自家门前跟随丁胖子的那几个爪牙。

“无量天尊,贫道稽首了!”林道士一甩拂尘颂了声法号。

见是两个道士,那恶汉王三倒没马上动粗:“你这道士为何无缘无故来我家主人宅前闹|事?”

不等林道士开口,那丁府门房抢告状道:“五三哥,这牛鼻子不仅在咱家门口胡言乱语,还诅咒咱家五爷……”

“他说的是真的?”恶汉王三生着一脸横肉。

林道士开口:“贫道与弟子云游至此,见贵宅上空阴气缭绕怨气沸腾,随口说了一句,未想这位竟然动粗……”说着话,林道士看了眼那门房。

林道士话还未说完,那丁家门房抢言道:“王三哥,这牛鼻子在咱家门前胡言乱语装神弄鬼,不揍他还留着他……”

“我家师父扶危济困、驱邪除妖,是得道的高人,岂容你来诬蔑!”扮做道僮的安维轩在旁斥道。

“徒儿,莫要理会他们!”林道士手摆拂尘,转身:“我们走!”

“慢着!”那唤做王三的恶汉伸手拦住林道士,阴恻恻的冷笑道:“你这道士口口声声说我们五爷府上有阴气,那今日|你就让咱们开开眼见识下这鬼到底长的是什么样的,若是让咱们瞧不见,莫怪我王三打断你一老一少两个牛鼻子的股拐,再扔到野地里喂狗!”

丁府门前出了事端,引的许多过往行人驻足观望,碍于丁家的霪威这些看客又不敢靠的太近,只是远远的观望着。

“这么说,贫道要不让你们长长见识,你们便不让贫道走了?”林道士挑眉。

“不错!”王三冷笑。

“也罢,贫道就让你开开眼界!”林道士眼中有怒意,又似无可奈何,只一甩拂尘,吩咐道:“徒儿,咱们开坛做法!”

“师父,咱们出门未带法器!”药素言。

那挨了打的门房笑的猖狂:“江湖骗子就是江湖骗子,莫要寻什么借口,要么让我家三哥把股拐打断,要么乖乖的在这里与我们磕一百个响头,再奉上十贯药钱,这两样选一个罢!”

“这位信士,既然贫道是为贵府做法,劳请贵府将供桌香烛备齐,还有净手的水盆……”林道士没理会那门房,与那恶汉王三说道,又言:“还要再准备一柄雨伞来……”

“可以!”王三应道,又吩咐手下人道:“去后宅将五爷请来!”

这几日丁府怪事连连,王三自是知道的,本着宁可信其有的想法,便应了林道士,当然门前之事自然也要让家主丁五知晓,随之吩咐手下去禀报丁五。

此刻的丁五刚在后堂拜完佛供上香,听了小厮前来禀报,丁五匆匆来到门口却没出门,只是顺着门缝向外观望。这几日府中上下不少人如同撞了邪一般,起初丁五只以为是头痛风寒之类的小病小灾,派人去请了郎中,那郎中开了几副药却毫不见起色,才让丁五病急乱投医拜起了神佛。

……

供桌面北朝南而设,香炉火炉一应俱全,林道士以清水净手,扮做道僮的安维轩则按林道士的吩咐在一旁用水调和朱砂与雌黄研磨。

净过双手,研磨完朱砂的安维轩取出阴阳大氅为林道士披上,而林道士则为自己戴上一顶紫金冠,立时显得林道士仙风道骨一派得道高人之像。

整理好衣冠,林道士点燃火烛,口中念念有词焚香拜了又拜,才将三柱香插于香炉之中,尔后命道:“徒儿,取出黄裱纸七尺,为师要制幡!”

安维轩应声,将事先准备好的七尺黄裱纸摆于案前。只见林道士脚踏北斗七星,踏出踏罡步斗接过药素递来的毛笔,左手撩起袍袖蘸事先研磨好的朱砂,目视丁宅朗声说道:“贫道造幡一顶,以朱砂雌黄合研,书日月斗形于幡首,书幡名于幡身,亡魂睹此则得罪障解,神迁南宫!”

转而林道士又言,“贫道知你有怨冤,故贫道不伤汝你,只请汝前来一叙,望汝早早现身!”

不多时,笔落书成,按林道士的吩咐,药素用竹杆将七尺黄裱纸挑起,又贴上些剪好的纸碎流摆,遂成一杆简易的道幡。

依道家言,此幡名为迁神,有解怨除障之效。

“你……”这时,林道士伸手一指那丁家门房,说道:“过来!”

“我?”那门房伸手指了指自己。

“对,贫道要你以手持伞立于贫道身边!”林道士命道。

见那门子犹豫,王三朝那门房踹了一脚:“让你去你就去!”

被踹了一脚,那门房才不情不愿的来到林道士身边,撑起之前准备好的那柄纸伞。

这时,林道士再次踏罡步斗,口中念念有词:“五星镇彩,光照玄冥。千神万圣,护我真灵。巨天猛兽,制伏五兵。五天魔鬼,亡身灭形。所在之处,万神奉迎。今来唤汝,汝快听令,急急如律令,魂来!”

话音落下时,只见那林道士向丁宅伸手虚空一抓,手中似有事物一般,随之投在那执伞的丁宅门房身上。

那丁家门房被林道士的举动吓了一跳,却没见到什么怨魂厉鬼,转而笑道:“你这牛鼻子只会装神弄鬼,方才见你抓鬼,为何不见那鬼魂现身?”

看热闹与凑热闹,是华夏民族百姓的传统美德。

丁宅门前出了稀奇事,一传十、十传百,闲来无事之人听说来都跑到丁家门口凑热闹,凑热闹的百姓己经不顾及丁家是否凶恶,将丁家宅前围个水泄不通。

“不得对我师尊无礼,那怨魂现下就立你手执的伞下!”安维轩开口斥责那门房,又言:“我师尊怜你肉|体凡胎,未让那怨魂附你之体,借你之口吐言,己是仁义非常!”

“人鬼殊途,阴阳两隔,人有人言,鬼有鬼语,你一介肉|体凡胎又岂能看穿阴阳两界?”林道士对那丁家门房说道,顿了顿又说道:“附体之术伤人根本,耗人阳气,岂可轻易施行之?贫道怜你无辜,故而照顾与你,不曾施用此术,然纵是如此,有今日之事,一年之内你也免不得大病一场。”

听得话音,这门房不由的一阵后怕。

安维轩心中哂笑,寻常人身体素质再好,一年下来也难免会有一、二两次的头痛脑热,这门子只需将今天的话记在心里,日后偶感个风寒难免不会想起今日之事,潜意识里给自己施加心里压力,到时得了点小病也会因疑心病重而潜意思里被夸张成大病。

那门房被唬的越想越是害怕,不由的叫道:“为何不让你那徒儿执伞,反倒让我?”

“贫道让你来执伞,自有贫道的安排!”林道士言道,伸手竖起三指,挨个数道:“其一,依常理法师开坛,需凑足三、五、七人之奇数,贫道现下开坛仓促,故让你来凑个数;其二贫道这徒儿乃三世童阳之身,身上阳气太重,便是撒泡尿都可入药辟邪,寻常阴魂怨鬼不敢靠近其身;其三,贫道这徒儿还要听贫道吩咐另有事情去做!”

“那道士,快开始罢!”不远处的王三催促。

丁五在门内观望,心中也是半信半疑,鬼神之说虚无飘渺,但眼下家中怪事连连,急病乱投医,不得不将鬼神之说当做救命稻草。

稍做整理下袍袖,林道士吩咐道:“徒儿取净水、符纸来!”

扮做道僮的安维轩取随身所带的葫芦,将水注入碗中,又取出一沓二尺见方的黄裱纸置于案桌之上。

见准备妥当,林道士走向那门子所执的雨伞面前,和颜悦色道:“那怨魂,贫道今日做法拘你前来,一不用引魂铃二不用桃木剑三不用镇魂木,可见贫道并无伤你之心害你之意,只是见你于此宅盘踞心中好奇,故摄你相问……”

说罢,面对雨伞的林道士住了口,神情似在倾听,眼底渐有凝重之色。

小半响后,林道士目光投向丁家宅子,开口道:“贫道看这宅子上空的阴怨之气,便知你屈怨甚重,既然贫道拘你前来,也是想给你个解脱助你早日投胎转世,将来投生个好人家。”

说完,林道士又呈倾听之色。

小片刻后,只见林道士上前一步双手朝伞下虚扶,口中道:“莫要多礼,一会贫道问你什么,你便将所问写于那黄裱纸上,你可听的明白?”

又过了几息时间,只见林道士点头道:“既然你明白贫道之意,那贫道便施法了!”

撑伞的丁家房子见林道士面向自己,模样似一问一答,而自己却明明听不到声音,而那林道士却如听见了一般,难不成真有鬼魂立于自己的伞下?不由的毛骨悚然。

“这道士对着空伞说话,是何意思?”有迟来的围观者问道。

“嘘……”旁边人做噤声状,小声道:“伞属阴性,可庇阴魂,你连这都不知晓?”

尽管声音不大,丁家门房却是听得真切,越想心中越是害怕,只感到一阵阵冷气自脊后升起,后脑头皮上的毛发炸立,寒颤一个接着一个的袭来,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虽时值五月,自己却感觉到周身冰冷如坠冰窖一般,随着冷颤身体也不由自主的哆嗦起来。

民间有云:软硬刁憨精,吓诈唬乱怦,一路鬼吹灯。

这三句恰恰是做为一个骗子所具备的基本素质,林道士之前装模做样的做法事与“鬼魂”一来一往的互动,恰印证了“吓诈唬乱怦,一路鬼吹灯。”这两句。林道士虽不是骗子,但对于一个道士来说,装神弄鬼不过是小把戏而己。

古人科学落后,常以鬼神之说来解释无法理解之事,鬼神之说早己深烙于心中。

见丁家门子模样,安维轩知道这丁家门子己经被唬住,问道:“冷否?”

“冷!”那门房抖着身体回道。

安维轩又问:“我师尊说那怨魂就在这伞下,你可信了?”

“小人信了……”那丁家门房几近带着哭腔,向林道士求道:“道爷,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在这里向您赔罪了,还请道爷您大慈大悲,与小人做个法术,免的小人被阴气缠身中了邪……”

“住口!”安维轩斥道:“我师尊他老人家正在做法,莫要啰嗦!”

听门房言,不论是丁胖子、王三还是远处的百姓皆是惊愕。寻常人倒也罢了,那恶汉王三知晓这门房是什么揍性,眼看着其对林道士前倨后恭神情转变,凑到丁胖子近前:“五爷,这道士好像真有几分本事……”

“且看看再说……”丁胖子开始时也是将信将疑,看自家门子模样现下己经信了一大半,但还是有些定力的。

却见林道士再次踏罡步斗,右手中食二指夹起一张朱砂符箓,于火烛上点燃,口中念咒:“灵宝天尊,安慰身形。弟子魂魄,五脏玄冥。青龙白虎,队仗纷纭。朱雀玄武,侍卫身形。急急如律令……”

咒文落下时,手中符箓燃成灰烬,被林道士投于安维轩之前倒好的那碗水中。

林道士命安维轩拿起一张事先准备好的二尺见方的黄裱纸,对着那雨伞下说道:“那怨魂,贫道说什么,你便将回答写与这纸上,明白否?”

随即,林道发问:“贫道问你,你姓字名谁,哪里人氏?”

数息之后,林道士又命道:“徒儿,以符水显出纸上字迹!”

安维轩应声,单手执纸,右手有模有样的掐了个法诀,以碗中符水将手中黄裱纸打湿。

片刻之后,令人惊愕的一幕出现在所有围观之人面前,只见于众目睽睽之下一个个血红色字符于在那张原本尽空白的黄裱纸中显现出来。

纸上显现出的红色字符,所有人不由睁大眼睛,震惊之色无以言表。

“神仙呐,这位道爷是活神仙呐……”

见那黄裱纸上显现出红字,有人当即向着林道士拜了起来。

“信士莫要多礼,贫道受用不起!”见有人下拜,林道士还礼相扶,口中道:“贫道哪里是什么神仙,只是通些粗浅的阴阳之术罢了!”

那人忙道:“真人莫要谦让,小的还未见过哪个道长有这般的本事……”

有识字之人看清了红上字迹,遂开口念道:“奴家李氏,贱名巧娘,江北海州人氏!”

“李巧娘……”看到黄裱纸上显现出的人名,丁胖子不由眯起了双眼。

听到这个名字,恶汉王三眼底现出些许惧色,挪到丁胖子身边,低声道:“五爷,小的记得,几年前这个李巧娘在东家伎馆的后宅跳了楼,后来五爷您吩咐小的将其的尸首埋了……”

丁胖子立时想了起来,惊道:“家中怪事连连,难道这李巧娘化成怨鬼前来索债的?”

就在王三与丁胖子说话间,只见林道士继续发问,片刻后安维轩手中另一张黄裱纸显现出血红色字符,仍是之前那人念道:“奴家本良家女子,为避金兵之乱,奴家一家老少南下避乱,不想来到吴县,奴家与家人失散,被人哄骗到丁家府上,那丁家人见奴家有几分姿色,竟欲逼良为倡,逼奴家糙持倡伎贱业……”

见情形,王三急道:“五爷,不能再让这道士问下去了,那鬼魂若再说的多些,且不说影响五爷您的名声,弄不好五爷您还会吃上官司……”

突然提起旧事,丁五心中害怕不己,快步奔向林道士,口中高叫道:“天师活神仙呐,端是好神通……”

随在丁胖子身后,王三也跟着说道:“天师好手段,但门前太过嘈杂简陋不大适合道长您做法,还请道长您移步宅中,稍做休息后再设坛做法……”

赵家江山朝堂昏暗,地方官员昏聩无能,但只要出了人命就是大案,丁五可以暗中做些不法的勾当,但绝不敢把私底上的脏事摆到明面上来,特别是出了人命的案子。若不然纵是可以花钱摆平,那为了打点的银钱足以让丁五肉痛。

本朝地方官员虽然昏聩,但吃拿卡要贪赃受贿的能耐比处理公事的本事强的不是一点半点,禀公处理显然是不会的,但这些官员会揪住这个由头原告被告两头通吃,不咬下几块肉吃的满嘴都是油才不会善罢干休。

做为走狗帮凶、为虎做伥的王三,哪件坏事里能少得了他。王三心中清楚的很,丁五倒楣自己也好不到哪去,甚至丁五为求脱了干系,把自己推出来顶缸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所以此时的王三比丁五还要显得着急。

“贫道是那江湖骗子么?”没理会丁胖子,林道士将目光投向王三,问道。

“道长说的哪里话……”王三拜道,尽是横肉的脸上笑的比哭还难看:“是小的有眼无珠不识真人,还望道长莫怪!”

林道士点头:“既然如此,那贫道可以走了罢?”

“天师说笑了,小的哪里敢阻拦您……”王三赔着不是。

丁胖子拦住林道士与安维轩,拜了又拜道:“天师大人,还有这位小道长,您二位可不能走呐,我家鬼魂做崇,您还要救我全家一救呐……”

王三向那撑伞的门子猛踹一脚,骂道:“你这杀才,还不向二位道爷长罪!”

早己被吓的不轻的丁宅门房,忙硊在地上鼻子一把泪一把的哭道:“二位道爷,是小的有眼无珠,是小的狗眼看人低……求二位道爷救小的一救……”

此刻,扮做小道僮的安维轩眼底尽是笑意,显然自己谋划的第一段己告成功,遂向林道士递了个眼神。

“啊呀……”林道士会意,口中发出一声惊叫,向那雨伞伸手道:“姑娘莫走……”

“道长,怎么了?”丁胖子不解。

“谁让你二人前来的?”林道士面有慢色:“你二人上前连套近乎,那怨魂以为贫道被你二人收买,怒气冲冲的走了……”

“啊……”丁胖子闻言,险些瘫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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